Summary:她突兀地在这个时刻想着,也许心底泛起的那一阵寂寥的空落,就是名为失去的东西。
*推荐歌曲:
①《spira》-Chouchou
②《静寂、夜明けの海とオーケストラ》-别野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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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芙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昏黑宇宙中的某一颗毫不起眼又渺小的行星上。身形单薄的孩子蜷缩着,躺在一张不大不小的深色毛毯上,周遭只有落单的几支向阳花,它们竭力追寻着几百几万光年以外的那颗终日燃烧着的火球。这颗行星真的太小了,没有像天衣五那样高耸的楼宇,也没有海兹尔那样汹涌的海岸……更加没有除了她和那个孩子以外的其他人类。像一个由铁丝网编织而成的仓鼠笼子,狭小、昏暗,视线从这边到那边,就能在整颗行星环绕半周。一个由星神随心捏造而生成的仓鼠轮。卡芙卡没由来地这么想。沁凉的风和一动不动的向阳花一齐饲养着孤身一人的年幼孩童,而她始终躺在那里,在轻薄的绒质毯的中央,任由时间在她的身躯上宛若溪流般,蜿蜒地流淌着。然后在不知不觉间…这具身躯于沉眠中逐渐成长着。艾利欧曾经观测到的过去,最终也还是被一条一条的证实了。命运使然。卡芙卡看着她干净的脸颊和在那之上的,紧闭着没有睁开的双眼——翘起纤细的睫毛还在颤抖着,看起来似乎是在漆黑的迷惘之中堕进了不尽人意的梦境里,所以她的眼睑和嘴唇才会条件反射地轻轻颤动。氛围安静得有些可怖,就连那孩子浅薄的呼吸声卡芙卡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均匀、不平静。满是寂寥的空虚。和她的心跳声黏连在一起,像歌剧院里节目最后才会响起的,结束篇章的交响曲。
看着她蜷缩起来的那一副模样,卡芙卡无端想起来很久以前那未被他人观测的闲暇过去:阴雨天里起了淡薄的雾,前方的路段已经被灰白色的雾气浸染得看不清晰。时间和空间都太模糊了。她把手掌伸了出来,淅沥的雨很快浸湿了掌心,有意无意间生出来些许寒意。皮肤被雨点拍打得表面开始不断微微颤栗着,黑色的雨伞恰到好处地遮蔽了她脸上的表情——尽管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过路人的脸。天衣五的人都活得太冷漠,太事不关己。我也一样。她想。所以在这样一个冰冷的时刻,卡芙卡听见了身侧传来微弱的声音。虚弱得好似不堪一击,寂静的软声娇鸣,轻而易举地就能被雨水滴在地面的声音所遮盖。出于好奇以及心底那隐约的反叛心理,她下意识想要看过去,再走进那昏黑的、充斥着不安的小巷。因为脑海里总有个声音告诉她:去吧,去吧。去找到它,然后成为一个事不关己的见证者,最后将它埋葬在你的掌心里。它非死不可。于是卡芙卡鬼迷心窍的去寻找到了声音的根源——那是一只瘦弱的、灰色皮毛的幼犬。它把身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身上的毛发已经被雨水浸湿,湿腻腻的。它不断向着前方挪动瘦小的身躯,一步又一步地爬行着,凭空生出来一丝可怜。
至于它的结局如何,她好像已经想不起来了。存在过的记忆随着时间流逝被覆盖得朦胧不清,始终寻找不到那个标写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也冲破不了光滑的大脑那看似脆弱至极的内壁。一条虚弱的生命在卡芙卡的生活中出现得太过短暂,很快就被其他生命的消逝给代替,她已经想不起来它是否仍然活着,是怎样的活着。是否死去,是如何的死去。只记得它微弱的心跳声,和被蓝膜覆盖着,让人看不清晰的双眼。只记得除了她自己以外,再没人见证过那样一个微小生命的结局。
沉湎进回忆里并不算是一件好事。但在无事可做的等待中却也不乏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既定的命运让卡芙卡无法在这个时刻对那孩子伸出手,无法将她从虚幻的梦中唤醒。她只能等待,也只需等待。一直到那双被薄薄的眼皮所遮蔽着的眼睛睁开,连同那孩子染了清醒的呼吸一起,在这颗星球上留下第一个印迹。卡芙卡看见了,她的眼睛就像在一旁由某位星神无心之下栽种的向阳花。淡泊的金色,从最深处透露出来一丝难以觉察的明亮。困惑与不解在她的眼睛内来回交替,隐约还有一丝对待陌生人应有的警惕和紧张,迷茫的困倦躺在晶状体的表面,熠熠生辉。她在困惑什么呢,卡芙卡不知道。可即便她不知晓那个答案,也仍然要对着眼前的孩子伸出手,完成撰写在命运故事中的第一步:让这个孩子知晓她的名字,然后再给她那个名字,好让她走入他们的设计之中,将留存在此处的记忆翻开第一个篇章。
毕竟人总是要有一个名字的。
于是卡芙卡勾起了唇角,很轻地对她笑了一下,然后对她说出了你好,再之后是我的名字叫卡芙卡。
“……什么是名字?”衣着轻便的孩子咬着下唇,她安静着……然后犹豫了几秒钟,有些试探性地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携带着一丝初醒时若有若无的暗哑。卡芙卡对于她能够流利地开口说话而感到了些许的讶异。可身前的人似乎是自己都觉得自己的问题十分奇怪——刚刚从恒久的睡梦中苏醒的人会问出这样浅薄的问题吗?但是卡芙卡却只觉得,这是一句属于孩童的,最简单的疑问。她没理由不去回答,也没理由不告诉她。那被镌刻在她骨血中和她交织着的,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就是为了被人记住所诞生的,一个可有可无的代号。生命开始编撰之时第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卡芙卡回答。那些没有名字作为代号的人,他们大概被称作是无名客。
那我的名字又是什么呢。她又问。
……也许那个告诉你的人不应该是我。流露出来的声音没附带多少感情,所以毫不意外地,她看到那一双眼眸在转瞬间就黯淡下去。是因为她的话语吗?于是在很久以后,卡芙卡慢悠悠的补充了余下的话语:“但是,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会说的。你的名字叫星。寓意未知,赋予你名字的家伙没有提及原因。但我猜也许是来自于你的脚下,来自于万千恒星之中的其中之一。渺小的孤寂。它也同样是属于你的东西,很平凡。就像旁边半是枯萎的向阳花。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卡芙卡听见她小声地说。她没理由不去喜欢,处在一无所知的情况最好的选择是去依赖眼前能够见到的第一个活着的生物,初睁眼的幼崽会将见到的第一个生物认作母亲也是一样的道理。记住了自己名字的孩童用干净的手掌悄悄攥紧了她身上穿着的白色衣衫的边缘。她也许还是适当地在紧张,无关紧要的小动作。卡芙卡这么想着,随即望进了那一片繁星中的某一颗淡然纯净的恒星里。然后它被捕获进淡紫色的蛛网,黏着在最中央。
而艾利欧在临行前的话语始终萦绕在卡芙卡的耳边,那些关乎于她的命运与结局最终让卡芙卡对眼前的女孩产生了一丝小小的期待。然后她垂下了眼睑,看着她的脸庞和淡金色的双眼,不知为何地从被面纱蒙蔽着的记忆深处里挖掘出来那只羸弱的幼犬,连并在一起的还有和它的结局——它被捧了起来,在这场雨最后的最后,也还是死去了,身躯在没能撑到雨停下来的时候就踏进了生命的终结。它的心脏烘托在卡芙卡的指腹之下,最终在冰冷潮湿的掌心里逐渐停止了跳动……温热的身躯逐渐在雨点的打击下变得寒冷。而柔软逐渐变得僵硬的过程还没来得及到来。她只能感受到软弱的冰冷,因为心脏停跳所致的体温流逝。从卡芙卡见到它再到见证了一条生命的消失只有十几分钟,所以她没有任何感觉,也没有哪怕一点实感。每个生命都会流逝的,每个生命都会被人淡忘的。或早或晚的事实。记忆是一层厚重又庄重的棺椁,每一个生物在经历肉体的死亡以后都总要面临第二次的死:那就是被所有人遗忘。卡芙卡没能把它埋葬进土堆里再立下一个无名碑,为数不多能做的只有用她自己的手帕包裹住它,然后放进一个同样潮湿的纸箱里去。那便是埋葬它的棺椁。
但是与那一片冰凉截然不同的、一只温热的手掌在下一个突兀的时刻轻轻握住了她,将那一段有关于死亡的片段从埋葬了幼犬的棺椁中驱散了。轻飘飘的。她想。
属于星的体温缓慢地经过了她身上戴着的丝绸制手套,最终留存在卡芙卡的掌心里面去。夹带着若有若无的鲜活。她垂下了眼睑,从星洁净的手腕一路往上,洁净的手臂再到有些窄小的肩膀,最后对上了那一双澄澈的双眼。好像没由来的,卡芙卡感到沉寂的胸口在悄然间不自主地跳动了那么一瞬,她几乎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这样的变化让她下意识感到一阵不适,为什么呢。于是卡芙卡很快就把视线挪开来。僵硬十足的、不太体面的。可她还是没办法去逃避那属于她的心情与情感的波动,卡芙卡为数不多能做到的只有让自己能够不去看她的眼睛——而是干燥起皮的嘴唇,亦或者是微微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突兀明显的锁骨,颤动的不算明显的喉结,遮蔽住胸口的白色衣衫。什么都好。
然后卡芙卡诡异的发觉自己似乎忘不掉她。淡薄的金色留存在她的记忆里,留下来深刻的烙印:未曾接触过世间,也没有被乱七八糟的世事凡尘所玷污过的眼眸。甚至乎她已经彻底忘掉了那被浸湿的皮毛和停止跳动的心脏,也没能忘记掉星。这样不对,卡芙卡,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早了,哪怕她们彼此都被一层若有似无的枷锁所牢牢禁锢在一起,这一切也还是发生得太早了。她们还只交流过几句话,没理由因为那几句话所带来的滤镜就用别样的、期待的眼光去看待接下来要与她朝夕共处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家伙。即便是已经被撰写好的命运,在其尚未到来之前都不能够抱有过分的期冀。卡芙卡从来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一个稚嫩的孩童和一个危险的成人——浅显易懂的差距在卡芙卡的记忆中留存,深深地镌刻进她们所建立起来的关系,以及那不可避免会交织在一起的联系。她用一个又一个否决的答案告诉自己,有些果决,但又有些逃避的意味隐匿在深处。这样不对。艾利欧将剧本交到卡芙卡手上时,没有提到过会发生这样会影响到她的心情的事,也许是因为他主观上觉得那根本就不重要,亦或者是太过于相信自己近乎静无波澜的心脏。但那又怎样呢,她在心底朝着自己缺失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序列的灵魂悄然嗤笑了一声。任务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数,制定好的轨道也同样。卡芙卡在踏进那间房间的第一天就习惯了。
只是,在接下这个剧本时,她从来没有想过简单的几句话和那一只伸出来的手会成为自己与她不断交织的故事的开始,也没有想过她已经沉寂了许久的心会一次又一次的因为那不成熟的话语而跳动。
上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又是什么时候呢。卡芙卡已经记不得准确的时间了,浸泡在蜜罐里的时间把事件的前因后果深深埋葬在记忆的最底层,若是有谁想要将它刨解出来,只能把手掌伸进去,让整个手掌和大部分的手腕被甜到发苦的蜜汁包裹住。黏糊糊的,让人难以适应的感触。也像每个人的前路一样不透明。可只有这样才能够取出已经被浸得皱巴巴的纸张,上面的字样密密麻麻、模糊不清。她还是记不得了,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否存在过。于是卡芙卡只好压制住那些可能已经产生的忧心与不适,对那个与自己初次见面的孩童作出了保证。
我会在你成长以前保护你,一直到你沉湎进最后的梦境里。
星似是理解地低下了脑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一副十足乖巧的模样被展露在了卡芙卡的面前……垂在肩侧的头发适时地滑落下来,将她的耳朵遮盖住了。同时一齐被遮盖住的还有卡芙卡内心里翻涌着最终被压制住的波澜与起伏,她庆幸星还没有成长为能够敏锐地觉察她内心变化的那种模样,所以在此之前她可以慢慢学会习惯这一颗恒星的存在,直到不会再在她的面前露出破绽。她如此决定好了。
卡芙卡放松地叹了口气,身躯下倾着半蹲了下来,争取和星平视着,穿着轻便长裙的孩童蜷缩起膝盖,把自己的脸埋进手臂里,只稍微露出一点眼睛。因为被过长的刘海遮挡住了。星沉默着没有再开口了,卡芙卡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她是在消化自己的言语。所以卡芙卡给她留有了充足的时间,彼此的气氛在适当的时候沉默了。而她的话语在唇齿之间反复流转着,好半晌以后才继续问星愿不愿意跟她走。
卡芙卡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在星际间旅行,随便走到哪一个地方,又随便在一个地方将自己存在于世间的痕迹留下。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也还是说出了那句深埋在心底的话:“而我会一直保护着你。”
……可是。星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怜惜,她的视线偏移到一旁的向阳花。它好像快要枯萎了。在这颗行星上没人为它浇水,没人修剪它的枝叶,甚至它还要跟风与雨一起竭力饲养一个幼小的、始终沉睡着的孩童。它快要枯萎了。
她犹豫着去问卡芙卡,它难道活不长了吗?我们走了,那它要怎么办呢。
而卡芙卡回答,我会给它盖上一个玻璃罩,为它们浇最后一次水。然后我们就离开这一颗渺小的星球,因为这里什么也没有。你还没有见过更为广大的星空,也没有见过悠远炙热的巨大火球——我们称呼它为太阳。它会炙烤着紫外线所能够散发到达的每一颗星球。我喜欢阳光从五指的指缝里穿过,最后在恍惚间投射在眼睑上的感觉。我也喜欢安静地躺在阳台的沙发上,感受那一阵若有似无的暖意。而那几朵花所追寻的东西就是它,只是……那股炽热太遥远了,漂浮在离这里几十几百光年外的某片宇宙中。所以你想要去看吗,星。和我一起,我会带你离开的。你也可以顺便采摘一株花……作为临行前从养育你的行星上带走的饯别礼。
但其实卡芙卡没告诉她,这些事情对于自己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离开和留下也没有意义。她大可以陪同星停留在这一颗行星上,一直到她的身高变高,四肢长长,成为卡芙卡所希望的那个或者别的什么模样。再到她能够从仅有一条虚无缥缈的命运可能性独自一人逃离。慌不择路的结局。然后卡芙卡自己也不可避免的逐渐随着时间而老去,最后得不到她想要知晓的那个答案,怀揣着一丝可有可无的遗憾逐步衰老,然后踏进死亡的拥怀。她料想过这样的结局了。生命都是一样的轻。没有人是离不开另一个人的,而她们今天只是初次见面。也没有谁拥有特殊性。谁都没有。可即便如此,哪怕这样,卡芙卡也还是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离开。
也许星在远离这一切以后会生活得更好。她忍不住在心底泛起这个不该有的念头。
但是星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好,又好似为了确定自己意愿一般补充了一句我愿意和你一起离开——然后她挪动了一下身体,还没有经过卡芙卡的允许,就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坦诚至极又主动上前的依靠。星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湿热的。可是再然后她就恢复了一语不发的状态。但卡芙卡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轻轻颤抖着,伴随着呼吸与浅淡的风。原来她也在害怕被推拒。她也在犹豫着,不清楚要不要信任自己,相信一个凭空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陌生人。于是卡芙卡缓慢地伸出了手,用一个不算太温暖的怀抱将她的背脊环绕住。同她进行了一次仅仅只有呼吸声在不断交融的,无声的拥抱。她用唇瓣轻轻蹭过了星的耳尖,温凉的鼻息流过耳后的皮肤,凭空生出来细微的痒意。然后卡芙卡用不大的声音告诉她:“你可以不信我。也可以推开我,但即便你这么做了,我仍然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因为那是既定的命运。至于我的身份吗……我只不过是命运的其中一个奴隶。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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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曾经的很多次星际旅行里,卡芙卡都在篇章开始之前肖想过那些经由自己用笔尖书写下来的语句:惴惴不安的?亦或者是婉转流连的。主观意义上的畴想在脑海中发散,延伸出一条或是几条不同支路的线流。她在其中挑选着,像在衣柜里面精心挑选一件大衣;像是银狼在游戏里总会面对的那些“可选”项目那样面对着突发选项。她总是会说,去把它全部完成吧,为的是见证一个完整的故事。卡芙卡总是会想,能不能开辟出一条新的线路呢,或者多尝试几次。可是她忘记了,人生本来就不能像游戏那样重复地去进行选择的,就算有些选项模棱两可地相似,也还是没办法这样做。
行驶在铁道上不见得有退路可以走,我们还是只能一直往前。
她把这样晦涩的道理讲给星听,在她曲起指节掘出一个小小坑洞来将向阳花连着它的根部一齐拔起的时候。也不管星能不能听懂。但是说到底,卡芙卡只是想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还要冠以了一个理所应当的借口。彼时的星已经没有再穿着白色的长裙了,取而代之的是卡芙卡从衣柜里带出来的轻便无袖衫和宽大的外套。一套尺码不合适的衣服穿在身上倒也不显得累赘。星那一双白净的手掌垂了下来,指尖伴随着呼吸,一下又一下地蹭过干砺的地面。她安静下来,抿着唇,安静地倾听卡芙卡的独白,时不时抬起眼来,去看她的眼睛。在一次又一次的对视之下,卡芙卡发现自己似乎没能够摸清楚此刻星的情绪。
然后星捧起了一小片干燥发黄的泥土,将它们尽数倾倒在那个陶瓷花盆里。好半晌以后,她才抱起来那个花盆,然后试探性地把脑袋再度靠在了卡芙卡的肩膀上。于是这便成了卡芙卡第二次没能摸清楚星的情绪的前提。也许是因为在此时此刻里,她意识到身前的孩童还像一张空无一物的白纸那样,纯洁又无暇,于是她最为擅长的领域此刻在她的身上失效了。卡芙卡发觉自己还是于心不忍了,深处的自我意识让她不愿意将镌刻在自己身上的行为准则与习惯加在星的身上,而是想让她活成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卡芙卡梦境里的,那隶属于未曾被观测到的未来里的——完全崭新又陌生的模样。
所以她不着痕迹地、轻声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属于星的饯别礼小心翼翼地插进了松软的泥土里:那一朵向阳花的枝叶有些许残缺了,但仍然在努力追随着那遥远得看不明晰的灼日,正如星现如今的灵魂一般。残缺却又明艳。她垂着眼睑去看星,看她挺翘的鼻尖和被津液润湿的浅色唇瓣,也看她伴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再透过皮肤和骨血,想象在那之下奋力搏动着的赤红色的心脏,最后卡芙卡再度牵上了星的手掌,而她开口所吐出的第一句话隐约掺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我希望你能踏进另一条轨道里。”
“那你呢,”星的声音在几秒钟以后响起了,随之而来的是她将双眼轻缓阖上的动作,灵魂残缺了一块的孩童稍微把脑袋低下去了一些,好让她的脸颊和嘴唇都能够触碰到那柔软又脆弱的花瓣。而她的鼻尖则是轻轻翕动着,去嗅闻干燥泥土的气息,也去闻花瓣上沾带着的水雾气。星的鼻腔里充满了好闻的花香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然后她才又说出了剩下的话语,语气里充满了疑虑与好奇,真切实意地:“卡芙卡,你又走在哪一条轨道上呢。”
“我不知道。”
卡芙卡的眼底颤动了一瞬。她先是沉默着,随即勾起唇角来,不着痕迹地苦笑了一声,话语生硬地用这么四个字来略过了这个话题。哪怕她是知道的,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再度去面对它,面对那条隶属于自己的轨道。所以她的笑声里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星没能听出来掩藏在女人笑声之下的,更多复杂的情绪。她没有给予星一个正面回答,而是将视线投注在遥远的星河之中——然后她看到好几颗行星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向着与来时相对的另一个方向坠去了。这便是属于行星的生命的终结。可在她也还是个孩童的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那是生命在诞生的初兆,逝去的人会在流星闪过的时候进入至亲的梦境里,然后完成他们的愿望。她不记得当时自己都许下过什么愿望了。卡芙卡抬起脸,那些星星仍然在散发着稍暗的亮光。于是她收紧了沾满泥土和灰尘的,与星相牵着的手掌,像是为自己找补一般捏了捏她的掌心,示意星睁开眼睛去看。去看那漂浮在那浩瀚中瑰美的,由无数行星演奏的盛大的交响曲。
于是卡芙卡低着脸,还是将那一双让人看不清情绪的双眼看向了那一抹金色,淡泊的紫色望着那双同样闪烁着的眼眸,然后她语气轻快地说:“许一个愿望吧,我们要离开了。”这片星河此时此刻属于我们。
她没有说出剩下的、在某些时刻会显得有些暧昧别扭的话语,只是用平静又模糊的双眼看着星,看着她微微张开又紧闭起来的唇瓣,以及伴随着呼吸来回滚动的喉咙。遥远的自然光流淌在她们的皮肤之上…只凭空生出来些许冷意。
星的声音蕴含着一丝犹豫不决:“我希望……”
但是卡芙卡伸出了另一只手,在余下的声音将要脱口而出之前,就把它们用指腹的温凉尽数堵在了星的唇瓣之间。她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化着彩妆的唇角仍然是勾起着的,只是那一阵笑意没能达到眼底,反而显露出来几缕轻淡的虚伪。可她的语气却又是难得的真诚:“嘘,不要告诉我。”
为什么呢。星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没能发出声音,只能仰面去看着身前的女人,而卡芙卡的声音就像她的双眼一样,还是逐步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但就在几分钟以后,她忽然一语未发地松开了原本和自己相牵着的手掌,动作流畅地站起身来,星听见了轻缓的呼吸声和高跟鞋踩踏在泥土上所发出的细小声响,她看着卡芙卡的背影,诡异的从身形高挑又成熟的女人身上品尝到了一丝难堪的落寞与孤寂。卡芙卡的双手下垂着,被她背到了身后去,宽大的外套遮挡住大部分的手臂,星只能看到她的手掌正紧紧地相互交握着。于是她将花盆放了下来,朝着卡芙卡问出除了为什么以外的另一个问题:“那你许了什么愿望呢,卡芙卡。”
“我希望你能够平淡地度过一生。”她这么说着。
***
离开了那颗孕育了星许久年岁的行星以后,卡芙卡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在某个同样微小的星球之中的二层楼房。明明她只离开了一段时间,门把手上却落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浅薄灰尘,偶尔会掠过的风没能把它们全部带走。但无关紧要。卡芙卡垂下眼,回忆起在剧本开始演绎之前艾利欧说过的话:在某些特殊的星球上,时间流逝的速度会与一般的行星截然不同。也许孕育了星的那一颗星球就是如此——在卡芙卡踩踏进那一片土地的转瞬之间里,她的时间就开始加速地流逝着。否则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一个新生的生命体转瞬间就成长为一个稚嫩的孩童,看着她长大的那些花朵也不会衰老得如此迅速——流淌在她血液里的时间稍微比常人跑得要快那么一些,这同样也是星神的真切祝愿。可是否这也寓意着卡芙卡同样在埋葬着星的过去的地方加快了衰老的进程呢。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以后卡芙卡缓慢地扭过了头,视线停留在抱着花盆慢吞吞跟在她身后,身高只到自己腰部的星身上。等到她成为自己希望看到的那副模样以后,她的时间也许就会变得如常人一般缓慢,能够在这些不再转瞬而逝的时刻里体验到短生种丰富又刹那而逝的情感,能够面临着失去,也能够去怀念曾经存在过她短暂生命里的哪个谁。除了卡芙卡以外的哪个谁。
星敏锐地察觉到了卡芙卡的视线,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快速地眨动了几下以后抬了起来,略微闪烁着淡光的眼球掩藏在黄色的花瓣后面,显得有些朦胧不清了。她表现出十成十的局促感,然后缓慢地抿起了嘴唇,抱着花盆的手臂往也往里收了收,将冰冷的陶瓷紧紧地拥在怀里。她没有说话,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对卡芙卡无话可说,也可能是因为对她还了解甚少。卡芙卡没有对她说过那些有关于她自己的,过去的事情。她没能来得及在时间真空之地里对她谈及自己的过往。
“不用紧张。”卡芙卡放软了语气,目睹着星原本因为紧张而耸起的肩膀再度放松下来,然后她才伸出了手,将手掌搭在星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把她的身躯往前推了推——为的是让她进入在这片浩瀚无比的星海之间为数不多属于卡芙卡自己的地方。阖上门扉以前她伸出另一只空闲着的手来,逐一介绍着欠缺打扫的室内陈设,星很好地充当着一个倾听者的身份,顺带把花盆放到了玄关的地板上,一直到陶瓷和大理石砖相互触碰到一起发出清脆又发闷的响动时,才开口反驳卡芙卡在片刻之前所留下的轻飘飘的话语:“我没有紧张。”
卡芙卡只是轻笑一声,回答她一声好。
第一个夜晚的开始,她们彼此相继无言地躺在绵软的床铺上,相互的耳畔间只留存着空调运作时发出的嗡鸣以及浅淡的呼吸。打扫整个房子花费了彼此太多的时间,一直到夜间生物在窗外发出断续的刺耳叫声,她们才终于结束了忙碌,卡芙卡没能来得及在渺小、落后却足够宁静的星球里为自己的住所置办打扫机器人,因为她鲜少来到这里,更多的时候她都留在艾利欧的身边,倾听着一个一个有关于命运的指示。一切都太过于匆忙了。
很显然地,星在此前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诞生了没多久的稚嫩的生命体举着打扫工具,好半天都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向卡芙卡寻求帮助,只是硬着头皮按照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笨拙地清理着尘埃。卡芙卡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有些颇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甚至连续呼唤了好几次她的名字,才成功将星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卡芙卡耐心地将注意事项和动作尽数告知给她听——值得庆幸的是星很聪明,所以卡芙卡没有耗费太多的口舌,也因为多了一个帮手而没耗费多少力气。
此刻的星躺在床铺上翻来覆去,像是尝试了许多次也没能成功入睡。她如今正被生平第一次的失眠而困扰着,像是因为她已经睡了太久太久,所以此刻变得格外清醒。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她还不习惯和人躺在同一张床铺上……陌生的女人背对着她,身体均匀地呼吸着,成为房间里为数不多的细微声音。窸窸窣窣的动静传入卡芙卡的耳中,她能够感受到,星正尽量让自己保持着安静。她也许以为卡芙卡已经睡着了,所以想要避免吵醒她。
“你睡不着吗,星?”卡芙卡将因为喉口干燥而变得沙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主动打破了夜晚无声的寂寥。
星的身体似乎是因为卡芙卡突如其来发出的声音而被惊得细微颤抖了一下,但是她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也没给出卡芙卡哪怕一个回答。于是在沉默了片刻以后,星又一次地翻了身,随即而来的是卡芙卡突兀地感受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靠上了她的后背,湿热的呼吸穿过了轻薄的睡衣布料,留存在她后背的皮肤上。星小声地嗯了一声,温暖的手掌同样攥上了她的睡衣,声音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困惑:“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会睡不着……”
“就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把我从那里带走一样。”
卡芙卡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她,太过于荒谬的正确答案总归是容易让人难以接受的。她没办法对现在的星说出“因为我们这些命运的奴隶想要你去拯救那些可能会发生的最糟糕的未来”这种话,因为知道她一定没办法理解这样的答案,所以她说不出口。可心底某一片未被刀刃与枪械波及的柔软之地使得她也不能做到什么都不对星说。于是卡芙卡最终还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氧气通过气管到达了肺部,再重重地吐出那些变得温热的气体,她好不容易才在脑中寻找出一个合适又模棱两可的理由:“……因为我要保护你,我说过了,这就是答案。我需要在你能够承受那股力量以前保护你,并且教导你。”
那股力量。星点了点头,浅灰色的毛发抵在额头和卡芙卡的脊背之间轻轻摩擦着,然后她缓慢地阖上了双眼,较长的睫毛以难以察觉的频率细微地颤动着,不断扫动身前那睡衣的丝绸布料与在其下的皮肤。卡芙卡几乎能从中感受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于是她翻过身,伸出了自己的手臂,将星这一具尚且柔软而同样稚嫩的身体拥入了她的怀抱,温软的唇瓣轻轻贴靠在她的额边,卡芙卡吻了那一片泛着凉意的皮肤——轻柔又缓慢。她的动作太轻了,甚至没让星察觉到这个狡黠的吻。否则星就不会无动于衷地还闭着眼了。卡芙卡垂下了眼,看着星仍然在不停颤抖着的眼睫,然后小声地、无比恳切地在她的耳畔间留下没有附带命令与蛊惑的声音。卡芙卡对她道了一声晚安。
“做个好梦。”她说。
星没有说话,代替了言语的是依靠在卡芙卡怀抱里的,逐渐蜷缩成一小团的身躯。也许星什么都不需要说,这是一句微不足道且不需要回答的祝愿。卡芙卡在闭上眼睛前,心底感到一阵难得的、平和的宁静。为什么呢。
自卡芙卡出生以来,她就见过太多的死。首先是脸颊爬满了皱纹的祖母,然后是自己的父母……最后她在某种推力之下成为了一名恶魔猎人,从此以后便见过更多的死亡,它们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在她的身躯上。血液一开始还是有温度的,就像她的心脏一样。当她杀掉第一个人的时候手心还会颤抖,可当她杀了第一百个人以后,心底却只能感受到一阵充斥着血腥气的宁静。
卡芙卡几乎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下去,在自己的死降临以前只能去掠夺别人的生命——直到她碰到了艾利欧,应下了他的交易条件。可即便如此,她也没能从那一片粘腻的血液中抽身而出。也许她永远不会从那堆骸骨之中挣脱,也不会再有人能够顶着哪一天可能就会被杀掉的风险接近她。卡芙卡注定会是孤独的,这也是她的命运,即便她从来没有问过艾利欧有关于自己的事情,那些自己的命途。
于是卡芙卡从睡梦之中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安静地看着在她的怀抱之中均匀呼吸着的星的身体。这一具温暖的身躯存在感还是太过于强烈了,她已经习惯了冰冷的床铺和除她以外就空无一人的卧室,此刻的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反倒让她也失了眠。卡芙卡伸出了手掌,冰凉的指腹触碰到星微微泛红的脸颊,再到柔软的耳朵。她深深地呼吸着,鼻腔内充满了星身上所充斥着的沐浴露香气。自从成为恶魔猎人以及星核猎手以来,她头一次觉得此刻的自己是无比安全的……不会有人打扰这一片宁静,不会有人想要杀死谁,不会再感到仿佛无穷尽般的孤寂。星的存在是特殊的。恍惚间她像是能够听见艾利欧的声音,回荡在她的脑中。她对于我们而言是特殊的,对于你也是特殊的。
她能够填补你内心的那一片寂寥的空虚,卡芙卡。
身前的孩子轻轻颤动着眼睫,然后艾利欧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星轻缓的呼吸声,和那一双澄澈的双眼。两颗明晰的繁星闪烁着,钻入了卡芙卡的胸口,随即她便感到一阵热流从胸腔间蔓延至四肢,于是她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
除了保护以外,她还需要负责照顾星的饮食起居,并且教导她使用武器,学习最基本的防身与攻击技巧。在卡芙卡日复一日地进行这些事情时,她不止一次觉得艾利欧所交给她的任务是否有些太艰巨了——身为侩子手,她从不认为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好的教导者,可是她却从没有在星的口中听到哪怕一句抱怨的话。那个女孩只是安静地倾听着,领悟着卡芙卡所教导的技能:何处能够一刀致命,何处能够让人失去行动能力。如何防守,如何避免让自己受太重的伤。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星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她每一日都在同卡芙卡一起练习这些技巧,一直到她能够用木制的刀具碰到卡芙卡的身体以及不会再被卡芙卡打得趴倒在地上气喘吁吁以后,卡芙卡才决定带着她一起去参加任务,以此来巩固那些她教给星的所有知识。
于是卡芙卡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吸引开博物馆守卫的注意力,好让她能够顺利取得场馆内的某一颗宝石。星完成得很好,虽然她的身高长高了些,但这一副身躯仍然称得上是稚嫩,所以当她装作是在场馆内迷路的孩子时,守卫并没有起多大的疑心,反而善意地带着她坐到长椅上,为星提供了一杯温暖的茶水。她小口地抿着杯中的液体,一边用余光瞟着卡芙卡说过她会出现的位置,谨防有人在她进行任务时闯入那个特殊的展厅——其实她问过的,问过卡芙卡为什么要将那颗蕴藏了力量的宝石带走。但女人的回答很巧妙,她只告诉星,那也是命运的一环,是她不得不去做的事。
但任务终归还是容易出现纰漏,例如星只能牵制住两个守卫,其余的人需要卡芙卡自己去解决——而那称得上是严防死守的展厅在宝石在脱离了量身打造的展台的下一秒钟,整个展厅内就迸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刺耳的声响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于是所有守卫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同时盯着那个方向冲了出去,就连那个方才坐在星身边的警卫也无暇顾及一个“走失儿童”,举着武器就离开了她的身边。
没由来地,她有些担心卡芙卡的安全,除了平日里的练习之外,她从未见到卡芙卡手持武器战斗的模样,属于孩童的依赖感让她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衣服,于是在纠结了半晌之后,她最终还是将喝了半杯的茶水放在了长椅上。不会有人再将它喝下了,因为星已经迈步离开了这个展厅。星把脚步放得很缓慢……一步、两步,她逐渐靠近着那一处正在发生战斗的地方,此时此刻的展厅里,交火声和肉体碰撞的声音相互交叠在一起,时而有血液从中飞溅出来。星屏住了呼吸,缓慢地踩上了那些粘稠的血液,她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看见了她此生最难忘的一幕之一:卡芙卡在警卫群间穿梭着,子弹没能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女人执着刀,将那些意图对她发起进攻的人尽数解决掉,血液如同花瓣般在整个空间飞舞着,卡芙卡的双眼很冰冷,冰冷又模糊。摄人心魄的美丽。而那一片美丽的淡色眼瞳在下一瞬间抬了起来,正对上星的视线。然后卡芙卡笑了。
星的身躯不由得颤了颤,恍惚间想起她们的初次见面,想起卡芙卡曾经说过的话与冰凉的拥抱,眼前的场面让她对卡芙卡产生了崭新的印象,那个总是会柔声教导她的人此刻冰冷又陌生,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信任这样的卡芙卡。自己又会不会在某一日被她以同样的方式杀死呢。星不知道。她早已在与卡芙卡对上视线时就缩回了脑袋,将背脊贴靠在了墙面上。她仰着脸,深深地呼吸着,一下又一下。卡芙卡的很多副面孔出现在她的脑海中:一语不发的、散漫的、柔声细语的、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她忽然想起那双寂夜里闪烁着的双眼和平日里的模糊截然不同的眼睛……卡芙卡不厌其烦地在那些难以入睡的夜晚,为她讲述自己去过的星球与有趣的故事,紫水晶般的双眸垂了下来,连同她的发丝一起,撞进她的眼睛里,再流淌到她的心间里去,转变为胸腔内的一阵温柔的暖意,新奇的感受。她不敢问卡芙卡那种感觉名为什么,因为害怕从年长者那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亦或者干脆被拒绝回答。
卡芙卡的许多种模样让她逐渐地有些不知所措,平日里卡芙卡柔软的态度让她无法与眼前正在杀戮的女人连结到一起。于是她坐了下来,也不管身下有没有流出了展厅的黏稠血液,会不会弄脏卡芙卡送给她的外套。她还是不愿意弄脏衣服的,因为是卡芙卡送的礼物。可她的身躯却不听使唤,变得僵硬又麻木。
像是许久许久以后,里面的声音停了,宛如曲目的终了。星一动也没有动,安静地倾听着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而那声音逐渐地靠近了星。卡芙卡回来了。那双高跟鞋的主人在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刀刃凭空消失在了空气中,只残余下几滴还没来得及被带走的血液,它们滴在星的衣服上,渗透进了外套的布料中去,陌生人的血液和黑色的布料混合在一起。
“怎么坐在这里?”
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卡芙卡的问题,她只是紧紧地闭着嘴唇,一语不发地打算用沉默再度应对一切,但卡芙卡没有允许她在原地待着当哑巴。她朝着星伸出了手,卡芙卡的手很干净,手套上没有那种血液的粘腻的触感,一点都不像刚刚杀过人,但藏匿在干净之下的是不是刺骨的冰冷呢,就像她的眼睛一样——那样冰冷的温度一定会把她冻伤的。星抬起眼,重新看向了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睛。可这一次她没能够捕捉到一丝情绪,卡芙卡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起来了,原本应该有的漫不经心和注视着自己的柔软都像是不曾存在过。她没能让星窥视到哪怕一点。
星知道她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很快就会有新的警卫来到这里,到那时她们不得不杀更多的人,而她不想让自己的手沾上无辜者的血,也不想让卡芙卡再沾染上更多无辜者的生命。
于是她用脸颊贴上着自己的手臂,闷声闷气地说:“……离开这里吧。”
“嗯。”
卡芙卡垂着眼,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星的手心上,她的动作很轻,星能够打赌。在五分钟以前她绝对不是用这样的力度去掠夺别人的生命——而此刻卡芙卡是如此温柔地对待她。她的五指收拢着,紧紧包裹了星的手掌,只稍微发力就将她拉了起来。在路过那一扇宽大的门扉时,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就像是在虔诚地为死者所祷告,但星能够从中听出那么一丝满不在乎。
卡芙卡贴心地用另一只手掌捂住了星的眼睛,而那只手很温暖。她靠在星的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不要去看。”
于是星紧紧闭着双眼,失去了视力以后她不得不攥紧卡芙卡的衣服,隐隐约约地,她感觉手心里流淌着一丝黏腻,但是那里什么也没有,因为她什么也没有做。可即便如此,她也仍然觉得自己还是卡芙卡的帮凶。她们在宽大的走廊中行走着,卡芙卡轻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而星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她去哼着《卡农》。那是卡芙卡教给她的第一首曲调。而她此刻带着自己一起,一路势如破竹般地走过博物馆的每一处,空间中只残余下她们的声音了。她在心底这么想着,然后被卡芙卡带到了博物馆的后门外,一直到充斥着冷意的寒风扑打在她的面孔上,她才知道自己已经和卡芙卡离开了博物馆。卡芙卡的指腹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终于还是慢慢松开了覆着在她眼睛上的手。
星的视线恢复了清明,她下意识地想要去看马路对面甚至是周遭的人——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她们片刻以前犯下的行径。但是街道上的人自顾自地走着,没有任何人朝着她们投注视线,这里是难以被人注意到的最隐蔽的出口。于是她看着卡芙卡脸上的血液,神使鬼差地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替她轻轻擦了擦,手套被血蹭脏了,她却一点也不在乎。卡芙卡怔愣了半晌,随即勾起唇角,对着星笑了一下,同时握着她的手掌紧了紧。柔软的手心被女人攥在一起,星又再度感到了一阵不知名的安全感。一种有些诡异的安全感。
卡芙卡发出了一声叹息。星的手指拂过她脸颊的那一秒钟,她想起了许久以前的过去——教导她剑术的人在最后的时刻也同样用这样的力度轻轻擦拭着卡芙卡的脸颊,她没有在对方临终前说过多的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教导者,连一滴眼泪也没留下,因为雨水从她的脸颊滑落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流眼泪。就连卡芙卡自己也不知道。她被很多的死淹没,对那些跟自己亲近的人也同样漠不关心。可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和天衣五的人们没什么差别以后,她的身边已经谁也不剩下了。生活没有给她反悔与改变的机会,因为卡芙卡从来不是那种会被星神眷顾的那种人。她只适合成为一个掠夺他人所有物的猎手,亦或者说是刽子手。于是在近在咫尺的现在,眼前出现了一个她终于能够弥补过去的懊悔的机会时,卡芙卡毅然决然地决定去捉住它的尾巴,不让它逃走。
于是卡芙卡朝着星,语调尽量放得轻而缓慢:“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吗?”我想带你去……孕育了我们这些恶魔的地方。那里是我的故乡,一颗不怎么美丽的星球。因为那里繁华、破败、醉生梦死、混乱不堪。什么样的混乱都能在那里上演,原因是居住在这颗星球上的人都不懂得什么是恐惧,所以他们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而现在的我…不想像他们那样,不想像我的过去一样。所以我离开了那里。卡芙卡将后来的大半句话掩藏了起来,只是看着那双璀璨的、金黄色的眼睛,她看见其中孕育着温暖与平淡,与她的冰冷截然不同。
她不止一次地这么想着:在很久很久以后,在命运的尽头,她是否又还能再见到那样干净的澄澈呢。如果可以的话,假若能够的话……卡芙卡希望那时的她们不会走向对立面,她不想成为这孩子的敌人。
但如果是命运使然,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去接受它,因为那是避无可避的终局。
***
于是她牵着星的手,手指只在屏幕上划点几下,星就听见了另一个声音,稍显年轻但态度散漫不堪的声响从扩音器中流露出来,轻而易举地钻进了星的耳朵里:“喂?”
卡芙卡面对对方的态度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情绪,只是偏过头来看向星的脸颊,然后语气轻快地说出了自己想要去的目的地,再报出了她们此时此刻精确的坐标,最后才问她能不能把她们两个传送过去。像是知道对方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只是简单的对她通知一般——而那个年轻一点的声音确实是这么做的,她没有拒绝卡芙卡。星听见对方嘟囔了一句麻烦,然后一阵淡蓝色的光包裹住了她们两个的身躯,最终让二人消失在了原地。一旁的路人有些好奇地朝着她们消失的方向侧目,但什么也没有看到。而那些姗姗来迟的博物馆警卫,除了一地的尸体以外,同样什么都没有看到。
伴随着那一阵淡蓝色的光,她们来到了另一个星球。二人脚下站着的地方正是一片破烂不堪的废墟,只有烧焦的画框象征着这里曾经属于是谁的家。
星抬起了头,看着卡芙卡不知何时变得稍显落寞的脸颊,随即下意识去将她的手掌牵紧了一些,一语不发地。手腕被收紧的力度引得卡芙卡从思绪之中挣脱。她复而看向始终注视着自己的星,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失了态,露出了那样脆弱不堪的表情——于是她也收了力气去牵着星的手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如同平日里的那样平淡,但说出去的话却显出来几分失落:“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但是如今它什么也不再剩下了。她这么说着,不住地打量着整间破烂的房屋:墙壁上的画框在被烧焦以后掉落了下来,原本是卧室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木制框架,就连沙发也只剩下焦黑不堪的存在。而柜子失去了自己的腿,直挺挺地倒塌下来,余下那些还暴露在表面的部分已经落了一层很薄的灰。一个小小的相框靠在木柜的旁边,正面朝下。她垂下了眼眸,看着那个装载着自己的过去的相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去拿起了它,想要去看过去的自己还在不在上面含着笑。卡芙卡将相框拿在手上时,星靠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将那个边缘已经烧焦的木制相框翻了过来——玻璃已经碎掉了,碎片随着她的动作零零落落地掉下来,但照片上的人还能依稀看清面貌,身着礼服的、稍显年轻甚至幼态的卡芙卡将视线瞥向别处,手中端着与自己年龄不符合的酒杯,姿势散漫又不失优雅,她仍是笑着的,尚未能够掩藏起所有情绪的女性眼底里蕴含着一阵欣快,淡淡地望着远处的哪片景象。照片只有左下的一角伴随着火焰而消失不见了。卡芙卡抿起了嘴唇,看着尚还年幼着的自己,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该如何杀人,也没想过自己的未来会踏上哪条路。
稚嫩的孩童如今成长为合格的大人了吗?她不知道,卡芙卡的记忆变得太模糊了,已经记不住这张照片是由谁拍下的,又是由谁放进了相框。于是她松开了手,任凭着那个相框自由落体,然后砸在地上。
可就在她牵着星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无端端地感觉到一股阻力。星没有跟着她走,而是将自己的身躯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被卡芙卡扔到地上的相框,如同珍宝一般收进了自己的怀中。卡芙卡看着这一切,她无话可说,身躯好似被一根坚韧的铁钉给钉在了原地,只能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空无一物的内心伴随着星的动作从深处缓慢地涌现出一条温润的河流,轻轻地流淌进卡芙卡冰冷的心脏里,那是一种几乎要将她烫伤的温度。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适时地停止了一瞬,话语梗在喉中,但她想要去问星,为什么要把她的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呢,明明那是不值得一提的,可以复刻在每一个天衣五的孩子身上的。
只是,在她问出来以前星就轻声开口了,话语是无比真挚的:“我想看看…卡芙卡的过去是怎样的。”
是不是像我一样呢,从空无一人的星球上孤独地醒来,然后跟着苏醒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去看那浩瀚的星空。与她一起在阳台上栽花、在海岸边捡贝壳、在楼宇间穿梭……或者感受着细密的草尖掠过皮肤,微凉的感触。如果不是的话,那也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要知道那些你没有告诉我的,有关于你自己的事情。
“所以我不想你将这张相片扔掉,可以将它留给我吗。”
她不知道自己在面对星时该如何开口说不,所以她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对方在得到了允肯之后眼底闪过了一丝雀跃,她几乎是在下一秒钟就将那一个相框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紧跟着卡芙卡的步伐离开了那个曾经被她称之为家的地方。天衣五的城市衰老得太快,因为混乱不堪的治安与狂妄的人肆意破坏着城市的一切——也许卡芙卡的家就是这样被毁坏的。
星拉着卡芙卡的手掌,走在了城市与废墟的交界点,杂草丛生的地方。在这样一个寂寥的时刻,她很突然地听到卡芙卡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于是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见卡芙卡平静的脸。她静静地看着星,而星也抬起脸去,静静地看着她。卡芙卡的步伐迈得很大,几乎要让星疑心刚刚只是她不想走在自己的前面才会始终跟在身后。但是在下一个瞬间她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因为卡芙卡缓慢地俯下了身子,一只手掌捧上了她的脸颊。卡芙卡在她的眼角轻轻地吻了一下。女人唇瓣的感触留在皮肤上,星的耳根在刹那间就发了红。
“……为什么这样做。”她知道亲吻的含义,但是却不明白卡芙卡此刻的用意,她用手掌覆上那一处被吻的地方,才惊觉自己的另一只手变得冰冷,触摸到温暖的皮肤时引得人不禁颤抖了一瞬——如今要看起来比起害羞更像是害怕了。于是她着急忙慌地尝试为自己的那一阵颤抖辩解,但很显然的,卡芙卡没有将颤抖的呼吸放在心上,只是携着浅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她断续说出自己只是因为寒冷而颤抖的时候打断了她的话,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
“如果是因为害怕的话,那也可以。”可其实她知道眼前的孩子此刻并没有怀揣着名为恐惧的情绪。毕竟她已经品尝过太多人的恐惧:惊慌失措的、缄默的、悲伤的、愤慨的……各种各样的恐惧徘徊在她的记忆里被翻来覆去地品尝着。她知道恐惧的味道,却不知道当这种感受真的降临到自己身上时,又会是一种怎样新奇的感官刺激,所以她一直在寻找——那个能让自己感到恐惧的人。预言中的孩子此刻将手乖顺地缩在卡芙卡包裹着她的手掌中,她没能从现在的星身上看到改变的可能性,但她愿意相信那个被埋藏在艾利欧话语中的命运支点。星的眼睛眨动了一下,情绪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卡芙卡的面前,而那一直蔓延到耳根的红晕也留在她的皮肤上。可爱的反应。卡芙卡不禁这么想着,伸出另一只手去轻轻捏了一下星的耳尖,毫不意外地听见她嘟囔着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地说卡芙卡是一个喜欢调侃人的家伙。
卡芙卡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句算不上指责的话。她带着星走到了绿林的尽头和城市的伊始,走到了充满流浪汉与富人的地带,以及混乱的闹市与安静的角落……她们不知疲倦,在许多个日子里慢悠悠地在天衣五的每一条街道上行走着,时而在街道的小摊上留下自己的足迹,亦或者是街边的咖啡馆、高耸的楼房、寂静的…空无一人的小巷。很多个白天与夜晚里卡芙卡都垂着眼,看着星那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望着她拉着自己想要去往别处的背影轻笑,然后缓慢地跟上她的步伐。
而这片刻的宁静都止步于某个下午里——有人在与卡芙卡擦肩而过时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于是一切的平和在转瞬间发生了改变,她们成了掩藏在天衣五之中的、恶魔的猎物。在离开以前,她能够称得上是恶魔猎人中的知名人物,这份名气在她远离故乡以后也仍然停留在卡芙卡这个代号身上,代号和她的照片一起被放在价格高昂的悬赏令上。谁都想取下她的项上人头。所以她的家被烧毁了,她从回忆中捞出了事件发生的前提,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将她过去的那些时日忘却了。蜜罐被打破了。几乎是在下一秒钟,卡芙卡就松开了手,十分迅速地将星推开了。
在那之后的时刻星已经记不清晰,与降临到新巴比伦时的某种同样的蓝色包裹着她,最终让她的身躯消失在混乱不堪的街道中去了。
一直到她摔倒在旅店的地板上,感受到臀部的疼痛才让她反应过来这一切。显而易见的,她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就被敏锐至极的卡芙卡传送走了。而她现在不知道卡芙卡接下来将会经历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联系,因为她从来都是跟在卡芙卡身边的。所以现在的星只能如坐针毡般待在只有她自己的旅店里,静候着卡芙卡回来——也可能她会死在自己的故乡,无法再回到星的身边。
可即便知道会有这样的可能性,她也只能等待。
***
等待是徒劳的。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不止一次地想要拉开房间的门,但是在手掌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手掌就下意识地收了回来,她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星知道卡芙卡拥有名为“言灵”的技能,却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对自己使用的,难道是在她推开自己的时候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她没能来得及看清她唇瓣的动作,视线和记忆都变得迷糊,宛如她初醒时的那样摸不清晰。于是星靠在了房间的窗户旁努力向下看,想要从狭隘的视野中得到些什么信息。可她却什么也没有看到,除了低下脸去看手机的人以外,她什么也没看到。旅店距离她们方才所在的位置太远了,除非卡芙卡逃脱了追击而回到了这里,否则她只能一直看着这样无趣的景象。
那一抹总是给她带来无尽安全感的紫色消失了。星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惶恐,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害怕卡芙卡的离开。
星紧紧闭上了双眼,像是在博物馆中一般用自己的背脊贴在了墙壁上,缓慢地往下坐,只是这一次她没能坐在粘稠的血液上,而是空无一物的地板。冰冷刺骨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气流拍打在她的身体上,寒冷让星蜷缩起了身体,她的双手环绕着膝盖,一语不发地坐着。她就这么倚靠着墙壁坐在地面上,感受着很久很久以后产生的困意,最终星维持着这个姿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平静的梦。看不清面容的卡芙卡在双眼睁开以后出现在了她的梦中,那一只不再冰凉的手掌紧紧地攥着星的手腕,将她从房间的地板上轻轻拉了起来,宛如在博物馆的那一次一样。而后她牵着星的手,轻轻地叩响了那扇存在于房间里的门,在第三声轻叩的末尾,卡芙卡将它推开了。可是门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更多的门和无尽的走道,也没有楼宇与咖啡厅。门的外面只有一片广阔的草原。就像她们曾经去过的某颗星球那样,宁静又平和,也许这就是她记忆中的某个部分,但它以梦境的形式再度呈现在自己的面前。
星低下了头,视线停留在自己的双脚上,明显的距离感让她意识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自己已经长得很高,已经能够做到和卡芙卡平视,能够带着她在草原上彼此相牵着,行走在这一片广阔上。她听着卡芙卡的呼吸,嗅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气息。两个人把对方当作是唯一的行李,一直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最终星在一棵黑色的树木下缓慢地停了下来。星深深地呼吸着,感受温暖的风掠过鼻腔,握着卡芙卡的手松了又紧,然后她听见了梦中的自己在说话。她说我们就坐在这里吧,卡芙卡。我们哪里也不需要去了,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卡芙卡什么也没有说,她什么也不需要说,在她的梦中始终保持沉默着的女人同她一起坐在了树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了起来,而卡芙卡只是勾着唇角,始终怀揣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星深呼吸了一口气,看见远处飞来一只颜色很漂亮的蝴蝶,于是她伸出了一只手,高高举在半空间,等待着紫色翅膀的蝴蝶朝她们飞过来。它扇动着翅膀,最终停留在星的掌心……于是她别过了脸,张开嘴巴想要跟卡芙卡说看啊,蝴蝶留在我的掌心中了。在这样寂静的一个时刻,星第一眼只看见了她的唇瓣。模糊不清的面孔中只有轻浅的笑显得格外清晰。卡芙卡的,那一双淡紫色的眼眸被日光映照得染上一阵暖意,可星能够从那一双没什么波澜的双眼里面品尝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她不知道卡芙卡的眼睛里面为什么蕴着悲,明明这里的气氛是这么的平静。
星的呼吸停止了一瞬,她感觉自己的胸口缓慢浮起来一阵麻痒。然后星闭上了眼睛,学着她轻轻吻了自己眼角的动作,凑上去想要亲吻卡芙卡的唇瓣——她知道亲吻的含义,此刻也想要用亲吻来让梦中的女人不再感到悲伤,如果她能做到的话,哪怕卡芙卡在下一秒钟就将她推开,那也可以。温暖的感触从满涨的胸腔间喷涌而出,她的暖意几乎要将卡芙卡淹没,但卡芙卡仍旧是什么也没有说,闭着眼睛温柔地、安静地接受了这片刻的亲昵,她没有推开自己。星忍不住想着……是否只有在梦中她能够这么做呢,能够向卡芙卡倾诉自己的情感。
她忽然感觉喉口泛起一阵酸涩,一直到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流出了同样携着温暖的泪水,她因为这个吻而流下了眼泪。而她同样在这样的时刻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对这个总是用柔软来面对她的女人产生了名为喜欢的情感。也许是在某一次星间旅行,卡芙卡牵着她的手,来到每一处对星而言充满了新鲜感的地方;也可能是某个失眠的夜,卡芙卡撑着脸颊对她讲述一个又一个故事,与冰冷截然不同的温暖覆着在她的眼角。她记不得那些朝夕相处间的温柔,不清楚这份会让心脏收缩的感觉到底是不是所谓的喜欢。但即便如此,她眼下也十足珍惜这片刻的、虚幻的温存。
然后她听见了女人的叹息,随即温柔的梦境消失不见了,她睁开了眼睛。但是喉间的酸涩和眼角的泪水告诉她,这个梦是真实存在过的,和那些感触一样。
此时的室内已经变得一片昏黑,隐约有霓虹灯的亮光从窗户倾洒进来,成为了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光源。很忽然的,门把手被拉了下来,缓慢的动作给了星作出反应的时间,于是她尽力将自己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里,与此同时死死盯着房间的门,心中那个隐约产生的答案让她对来人产生了一丝期待——她是如此的期待卡芙卡能够打开这扇门,来到她的身前,用一贯的语调和力度将她再次从地面上拉起来,然后用手掌包裹住她的脸颊,缓慢地亲吻她的眼角。亲别的地方也可以——她又想起来那个自己在片刻以前还沉湎着的模糊的梦了。星眨动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双眼,看着逐渐被打开的门,和一个朦胧不清的影子。
对方发出了轻缓的喘息,像是因为疲倦和乏力而下意识地喘着气。通过窗户外的亮光……星隐约能够看清对方的模样:女人的面容不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的疲劳,它们和干涸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在卡芙卡身上显得太过于突兀。她用手掌扶着门框,轻轻地把门关上了。然后她靠在门上,深深地呼吸着。星仍是注视着她的,她盯着卡芙卡的唇瓣,难得的说不出一句话。黯淡的光是一抹锋利的分割线,它把卡芙卡的上半张脸掩藏在了昏黑之中,只残余下来下半张涂抹了唇彩的、沾染血迹的脸,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划损的衣袖,干涸的伤口看不清晰,但它们存在于她的皮肤上。卡芙卡不必再多说些什么,星就已经知晓现在的状况——卡芙卡被追了太久,重复的战斗让她在疲倦之中受了伤。卡芙卡受了伤。
星感到一丝无措,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也会看到卡芙卡负伤,因为她给星制造了一种强大的形象。她至少比自己要强大得多,毕竟她到现在也没能胜过卡芙卡,木制武器只在她的身体上擦过一下。但身体下意识的动作让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倚靠在门上的卡芙卡。浅淡的粉紫色还是一如往常的平淡。卡芙卡喘息着,一下又一下,随即她用空无一物的手掌托在了星的下颚,指腹摩挲着那一片被泪水沾湿了的皮肤。她轻声地开口去问星,你为什么哭了。
因为我害怕你没能回来。她回答着,用自己的手掌覆盖上了那双温凉的手掌,缓慢地捏住了卡芙卡手套的边缘,一步一步将她的手套摘了下来,在手套掉落在地上,而那些金属制的小环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响声时,她听见了卡芙卡的声音。那一抹紫色消失了,因为卡芙卡闭上了眼睛,然后用以同样的、几近低沉叹息的气音对星说,这样吗。
星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像那个不明晰的梦一样,吻上了卡芙卡的唇瓣。柔软的感触传递在唇齿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过速了,心脏跳动着想要挣脱出胸口,肋骨似乎也只是碍事的存在。她抚摸着卡芙卡的手背和她虎口处薄薄的枪茧,此刻她除却卡芙卡的呼吸以及自己宛如擂鼓的心跳声以外就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了,紧贴着磨蹭的两片柔软让她的思绪变得混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凭什么敢这么做。
可卡芙卡没有推开她。也许是因为这个女人已经太过于疲倦,也可能是她对于自己也怀揣了同样特殊的情感。她忍不住想要去问卡芙卡:是在什么时候的事情呢,你同样对我有了异样的感情。但她终究还是没能开口,因为更深的吻缠绕上了她,缓慢但足够轻巧的动作翘开了她闭合得不严的齿关,卡芙卡像是想要夺回主动权一般回吻了她,吞没了津液、咬上了唇瓣与舌尖。星第一次觉得,她们的距离变得好近。
于是在到来的下一刻,她牵引着卡芙卡来到了床褥上。透过不明晰的窗户,她看清了卡芙卡近在咫尺的双眼,闪烁着,像是即将要捕获猎物的蜘蛛,星不禁吞咽了一口唾沫,随即整个人陷进了床铺间,感受着卡芙卡倾压在她身上,胸脯挤压着她的肋骨。谁也没有在吻结束以后说话,温凉的手掌从裙摆间探入,然后一只灵巧有力的手掌将她的身体打开了,在动情的恍惚间,她在喘息的间隙里掺杂了卡芙卡的名字。
然后用手掌紧紧地抓住了床单,仰起脖颈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蜘蛛咬住了,并且即将被食用。卡芙卡舔舐着她并不明显的喉结,啃咬着星的脖颈。她的呼吸伴随着卡芙卡的动作停了,好半晌才因为缺氧而大口地喘息着。像是将鱼从水中捞起,放在手心里观察了许久许久,而后才将它放归于河流里……星不知道时间经过了多久,她只是接受着卡芙卡给予的所有,一直到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才呼出了一口湿热的空气。
卡芙卡的手掌从身侧攀爬到她的脸颊,湿漉漉的手心里充盈着液体。于是星偏过了头,慢慢探出舌尖去舔舐了一下她的手心,然后如愿以偿地品尝到了一丝咸腥,随即她看着卡芙卡的肩膀和那脆弱的脖颈,试探着坐起了身,复而凑上去吻上了卡芙卡的嘴唇,五指穿插进她的指缝间。女人的呼吸放得很缓慢,就连衣服被解开的时候她也没有说话,似乎是早就知道星要做什么——要做和她片刻以前做的同样的事。
星闭着眼睛去摸索她的衣衫,指尖从破了口的丝袜中缓缓探入。她的动作太生疏了,只能凭着本能和学着卡芙卡的动作去执行这一切,还要避免碰到卡芙卡身上的伤口。这太难了。可是卡芙卡却垂着眼眸,始终望着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双眸。相扣的手掌用力地攥着,像是无声的鼓励,充满着年长者的游刃有余。她的鼻尖轻轻蹭过了卡芙卡的大腿,在进入她以后,她听见卡芙卡传出了一声闷哼。于是星变得有些无措,小声地问她,很疼吗。
不疼。卡芙卡回答着,另一只手掌已经放在了星的发顶,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抚弄。继续吧。
然后她闭上眼睛,将自己温暖的脸颊贴在了卡芙卡的腿侧,柔软的感触和一阵湿黏的炙热……她努力去做着曾经从未想象过的事情,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夜。
但这样荒唐又漫长的夜晚终究还是会结束的。最终星怀揣着一丝怀念被卡芙卡拥抱在怀中,她无声地看着闭上了眼睛正在小憩的卡芙卡,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皮肤和留存在表皮上的伤口,她为卡芙卡涂上了药,却没有能够包扎的工具,于是只能任由它暴露在表面。宁静的时刻,就连窗外也没有再传出动静,她深深地埋进了卡芙卡的怀抱中,对她倾诉了自己的情感:“我想我知道什么是爱了。”
卡芙卡抚在她脊背上的手动作一顿,随即女人苦笑了一声,像是为了逃避这个问题一般开口说出了话语。
……原本不应该是我来教导你这些东西的。
“嗯…我知道。”星的动作磨磨蹭蹭的,再度凑上去吻了她的唇瓣和闭合的眼睑……藏匿了璀璨晶石的皮肤脆弱不堪,她甚至感受到了卡芙卡的眼球在颤动,连同她的眼睫一起。卡芙卡还是开口了,语气被放得很委婉,让星听不出来她到底是在拒绝自己,还是接受了自己给予的情感,亦或者只是单纯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是我认为你还没有成长到能够面对这种感情的程度。”
听到这句话以后星抿起了嘴唇,坦然地告诉卡芙卡自己所感受到的所有,例如在看到她时会产生的新奇感觉和过速的心跳,亦或者是她的很多个含有卡芙卡的梦,最后是她今日的所有担忧与眼泪。她的唇瓣靠在了卡芙卡的耳边,其中一边的温软的耳垂上,圆形的耳坠闪着微光。她回忆起她们最初的见面,卡芙卡望着很远的地方。女人所留给她的那个孤寂十足的背影,那时她的耳坠也因为自然光而微微闪烁着。她很忽然的意识到,这个女人大概同样不知道什么是爱,所以才会巧妙地去逃避。她们彼此都笨拙地表达自己的感受,用肉体,用言语,用一个不太温暖的拥抱。
星轻声细语地说出了最为暧昧的话语:“你说过我的灵魂是残缺的…可我想如今它已经变得完整了。因为你,卡芙卡。”
卡芙卡的呼吸在颤抖,她回忆起最初的那个最初,艾利欧在临行以前对她说过的话,他曾经说过如今在她怀中的这个女孩会改变她。或许,她想,或许她已经被星改变了,只是她仍然不愿意去相信自己,而并非不愿意去相信星——柔软的发丝被手指缠绕着,她无暇再去顾及星玩趣般的动作,也无暇顾及身上仍然在疼痛着的伤口,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恍然地发觉有一颗眼泪从她的眼角渗了出来,落进了柔软的枕头,谁也没有发现这一滴眼泪,就像卡芙卡不愿意让任何人发觉她对星的情感。
于是她抬起了手,那只和星仍然相牵着的手,无端端地将它送到了唇瓣边上,不含任何意味地吻了星的手背。虔诚得像是亲吻公主的骑士,又像是捧着珍宝的恶魔。即便她从来不适用于这样浅薄的身份,也不屑于去承担那样的责任。卡芙卡这个名字蕴藏着很多复杂的东西。可是万一呢,万一身前唯一的变数在命运的尽头需要选择去牺牲掉谁,那她或许会愿意成为那个被牺牲掉的对象——卡芙卡正在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让星记住,自己曾经在她如今还很漫长的生命中存在过,希望她能够在自己死后也仍然记住自己,人造体漫长的生命能够让她不至于这么快就迎来第二次的“死亡”。
卡芙卡始终还是不愿意去欺骗自己的内心——她知道自己其实不想被星太早的遗忘,却又不知道这个微不足道的心愿能否实现,她许下过太多个无法实现的愿望,从幼年到成年,一直如此。
她早就已经不再相信许愿就能够成真这种话了。
***
她们的关系在那个夜晚以后也未曾改变。仿佛这一切只是星没有醒来的梦境,但身躯上残留的感触和痕迹始终都是真实的,卡芙卡身上或浅或深的伤痕也是真的,这一切都曾经真实地发生在老旧的旅馆中——可是后来她们没有再谈论有关于爱与感情的问题了,因为星没能再在卡芙卡的表情中捕捉到破绽而去拆解它,不知不觉地,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在那一日以后有意地将自己呼之欲出的真实面目再度掩藏了起来。
只是那些温柔的对待都未曾消散,卡芙卡仍然存在于她的呼吸中,在每一个日出或者日落。可惜她没能再从卡芙卡的口中问出那些有关于她对于自己的、情感的问题。而在经过那一天之后,平日里显得再正常不过的手掌相牵在某个时刻里,也无端端地添加上了暧昧的情绪,所以卡芙卡变得很少再五指相扣般牵着她。星摸不准成年人的情绪,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一阵若有若无的疏离。
之后的日子里卡芙卡还是一如往常地为她做着早餐与晚饭,她学会了在吃饭的时候慢慢咀嚼着,同时悄悄地用余光去看正在优雅进餐的卡芙卡。她也学会了和卡芙卡一起坐在阳台上阅读书籍,女人的藏书有很多,她总是会挑选那些不难懂的书本,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读,一直到困意袭来,她依靠在卡芙卡的身体上安静地入睡,享受着这宁静的片刻——直到卡芙卡在那一个又一个午后把她从阳台的沙发上轻柔地唤醒,再牵着她来到楼房旁的草地进行训练。粗糙的木制武器很快变成了锋利的、称手的刀刃,因为卡芙卡告诉她,你已经成长到和之前不同的模样了。然后星开始受伤,刀尖剐蹭过皮肉以及土地对皮肤的磨损让她成长的速度变快了,就像卡芙卡所说的那样。
卡芙卡抚摸着她的脸颊,向她诉说着那些有关命运的、无关痛痒的事情,告诉她,这些都是以后星不得不面对的事情,如今也只是让她提前地去适应这一切。
又一次地,她被卡芙卡放倒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仍然站着的卡芙卡同样受了一点伤,她用手擦拭掉脸上因为躲避而出现的划伤所流下的血液,猩红色的液体流淌在她的手心里,她定定地看着那些血液,轻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长刀扔在了地上。砰。
星因为这一阵声音停止了从草地上爬起来。她的身躯顿了顿,决定先将头抬起来,看着一语不发的卡芙卡,血液从她的脸颊缓慢地流淌下来,滴落在脆弱的嫩草上,直到将它染成了惨淡的红色,卡芙卡才抬起了眼睛去看着仍然趴在地上喘气的星,语气略带关心地开口:“星,没事吧?”
“我……没事,只是,你在想什么?”金色的眼眸闪烁着,注视那不断往下滴落的血液,好像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液体接触到地面的声音——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然后挠着后脑有些乱糟糟的发丝,犹豫着对卡芙卡道歉:“你流血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很开心噢。”卡芙卡反而笑了,这一次的笑没再掺杂更多虚伪的情绪,星能够感受到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为此感到高兴。
为什么呢。星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话,抿起了嘴唇兀自从地面上爬起来,然后拍掉了身上的所有灰尘,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直到她和卡芙卡的距离消失至一定程度,她才慢慢伸出了手,将一张紫色的手帕从外套里侧的口袋翻出来,再覆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为卡芙卡擦拭那一点已经减缓了流下速度的血液,她的动作很轻,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口袋内侧掉了下来,落在沾着血液的草地上——卡芙卡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那张已经被烧毁了一个角落的照片。
“你还留着它,”她垂着眼眸将它捡起来,用干净着的手掌擦拭掉上面沾了星点血渍的照片,“为什么不扔掉?”
“为了纪念那几天的日子。”星老实地回答,手帕还捂在伤口处不肯放下来,好半天才略显别扭地别过了头,声音几近蚊哼:“……我差一点失去你了。”
这样啊。卡芙卡微微偏过了头,脸颊埋进星的掌心里,用唇瓣蹭过了那一片温暖的掌心,她几乎能够感觉到汹涌的情感在胸腔间膨胀涨大,而始作俑者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视着她,用着那一贯的期冀表情,卡芙卡甚至能从她的表情上看到一丝欣喜。似乎不该这样。可即便如此,她也无动于衷地把照片重新塞回了星的外套里,然后不可觉察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再度变得轻快:“既然如此的话…星,想要去别的地方晒太阳吗?”
“好啊。”
卡芙卡的视线越过了星,看到远处正在舔舐自己皮毛的黑猫,一阵难以言说的感觉代替了原本汹涌不堪的情愫,她的喉口变得有些干燥,淡紫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最终望向了站在远处缓慢离开的黑猫……嘴唇贴合在星的掌心里低语着诉说出了含带着命令般的语句。
但是在此之前,星,听我说……
……
…………?
星好半天才在犬吠声中回过神来,模糊不清的记忆让她一时之间有些失神,口腔中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发腥的甜腻。她垂下眼眸去,腿短的幼犬蹭着她的双脚,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该到哪去,就像是凭空出现来黏着星一样。她的视线来到了很远的地方,不出意料地看到了独自坐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兀自阅读书籍的卡芙卡,女人的表情很宁静,没有什么波动,脸上已经没有了伤痕,光洁如初。于是星抱着那一只灰色皮毛的幼犬,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她,然后坐在了卡芙卡的身旁去。
卡芙卡没有动,视线始终停留在冗长的书页中,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后也未曾翻到下一页去,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捧着那一本厚厚的书籍……因此星抬起了手,在她的眼前轻轻晃了晃,试图将卡芙卡的注意力从回忆与过去的片段中重新呼唤回来。遥远的自然光透过了星的手掌,同样倾洒在卡芙卡的脸颊上,映得她的眼睫不断闪烁着亮光,卡芙卡的眼尾泛着浅淡的红,增添媚态的同时十足的勾人心魄。这样美丽的侧颊让星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单纯地看着那张脸,好半晌后仰起脸来,眯着眼睛去注视遥远不堪的太阳,用与之相近的金黄去捕捉它的影子。
像是很久很久以后,卡芙卡的手指颤动了一下,然后那具身躯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星。她听见了卡芙卡悠长的叹息声,少有的、宁静的时刻。她们坐在了一起,话语被日光吞噬了。星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脑袋靠在了卡芙卡的肩膀上,姿势别扭,但她真切地想要这么做——不知不觉地,她发现自己又长高了,此刻的星已经可以做到轻轻踮起脚就触碰到女人的唇瓣,抬着眼就能撞入那片朦胧,可她什么也不会做的。
星寄情于无头无尾的记忆,只有她一人知晓的存在,从初醒以来她便依赖着的身影寄托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想起了很多来自于过去的碎片,那些破裂的、模糊的碎片里总是含有一抹紫色的身影:卡芙卡存在于她的安静的梦中、卡芙卡缓慢的话语存在于呼吸之间的空气、卡芙卡很多次里悄无声息给予的吻存在于她在回忆中捕捉到的轻柔里,卡芙卡不算温暖的怀抱存在于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星球与新巴比伦某一处不知名的旅馆中——卡芙卡无处不在,卡芙卡无时或缺。
她轻声呼唤这个名字,而后毫不意外的在下一秒钟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回应,卡芙卡的手掌抚摸上了她的手背,低缓地问她,怎么了。
就叫叫你。她小声回答着,将手掌翻转去扣上了卡芙卡的手,掌心相贴着传递了温度,柔软的温度流淌在皮肤上,让卡芙卡的身躯也变得温暖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和卡芙卡像这样待了多久,但却想将此时此刻深深地镌刻进自己的记忆中,不管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忘记的温暖,真的能够如同自己所祈愿的那般留存下来吗?星摸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要是有关于卡芙卡的问题她一概摸不清楚答案,星对于女人的过去和未来都一概不知,为数不多能做的只有把握好如今的现在。
她听着卡芙卡的呼吸声……气流流淌在鼻腔里,很久以后被释放出来,她意识到卡芙卡正在深呼吸,她是在为了某件事而做着心理建设和准备吗,那么那件需要她去这么做的事情是什么呢。星同样不知道,只是闭着眼睛,任由自己的身躯滑过肩头,轻轻落在卡芙卡的大腿上——她有些困了,也许是因为阳光太过于温暖,亦或者是片刻以前卡芙卡为她送上的温热的牛奶在作祟。可她在内心深处无端端地觉得,卡芙卡是不会害她的。
牛奶……?她回忆着回过神来时口腔里的那一阵甜腻,她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喝过牛奶了,不存在的记忆与念头被安插在大脑中,有些生硬,又有些别扭,她试着去回想意识到幼犬正在蹭着自己的脚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可始终是模模糊糊的,她只能记得卡芙卡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的事情她就记不清楚了。女人朦胧的面孔让她忽然感觉有些捉摸不透,她想要伸手去抓,却只能在模糊的蜜罐里面捕捉到一手黏稠甜腻的蜜糖。难道卡芙卡对她用了言灵吗?她忽然意识到这样一个可能性,于是她哑着声音开口:“你对我做了什么呢,卡芙卡。”
而卡芙卡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手掌伸了出去,轻轻地覆着在了星闭合起来的眼皮上,她的指腹几乎能够感受到脆弱的眼球,它们被掩盖在那一片薄薄的皮肤之下。暖光从很远的地方倾洒而来,打在了她们二人身上,十足温暖的温度在身上流淌,一直到四肢百骸。星的呼吸微微颤抖着,她尽情地享受着女人的手在她的面庞上抚摸,手指时而滑过她的下颚,产生了一阵舒适。她无比享受这样的过程。而她枕在卡芙卡的大腿上……她的动作很温柔,仿佛要让她堕落进再一个美妙的梦,就像那个打开了门扉以后除了草原以外什么也不剩下的梦,如果是在那个梦里的话,卡芙卡一定会愿意回答她的。
好半晌后星才开口了,小声地用话语对卡芙卡倾诉着自己的情感。她再一次的说出了那个问题,那个有关于爱的问题……十足巧妙的。因为害怕在此之后就没有机会。
“我现在成长到能够面对那种情感的程度了吗,卡芙卡。”
卡芙卡抿着嘴唇,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温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眼睛上,为星遮挡着远处的光线,书写着悲剧终章的书籍掉在了地面上,发出很沉很闷的声音。星没有对她直白地诉说出心中的感受,而是用自己过去的话语来询问她。什么时候这个自己看着成长的孩童就长得这么高了呢。卡芙卡垂着眼去看她微微起伏着的胸腔,她能够感受到这幅身躯仍在成长着,星与自己相处的时间在一个时间加速流逝的生命体中已经称得上漫长,她苏醒以后的每一秒钟都紧跟在卡芙卡的身边从未离开,这样的日子让卡芙卡自己也学会了习惯——习惯不再孤身一人地行走在每一颗繁星上,习惯手掌被谁相牵着。伤脑筋的习惯。她不知道以后的自己该花多少的时间去学会新的“习惯”。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的被反复否认的感受在如今能够好好面对了:一枚金色的碎片安插进了卡芙卡那一条缺失了某种情感的灵魂序列,否定与肯定在内心深处反复碰撞着,得不出胜负,对等着的是理性与感性。她深深地呼吸着,所有的答案在此刻都得到了证明,至少现在——此时此刻——她成为了星生命中会被记住的那个谁。她没可能在没有外力干涉之下忘记自己的存在了,因为所有共度的时日都被镌刻进了星的骨与血。卡芙卡意识到,自己还是成为了星会伴随着日后经历的每一件事,会第一个回想起来的那个人,即便她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那在唇瓣接触的瞬间而感受到的她的心跳和通过柔软而传递过来的,在平静之中有着明显反差的,浓重的情感,让她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
于是卡芙卡轻轻捧着星的脸颊,缓慢地俯下身去,垂着眼吻了她的唇瓣,她们柔软的相贴着,丝毫没有顾忌周遭会不会出现哪个陌生人。许久许久以后星感觉到卡芙卡的嘴唇张开了有一瞬间,某个词语被她用气音诉说了出来,她还没能来得及在空气中捕捉到那个音节,卡芙卡就结束了这个轻柔得不像话的吻,然后用那一对莫名其妙看起来有些悲伤的紫色晶石……注视着她因为亲吻而睁开的眼睛。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悲伤呢,星在心底问她。
卡芙卡所喜爱的那一抹璀璨被日光映照得透亮,只有她自己知晓心跳频率的加速是因为什么,她没有回答星的问题,所有通过那些相处的时刻而衍生的情感通过她的行动被表达出来。她似乎能够隐约地感觉到她们的心意在一瞬间内相通了,但那个瞬间之后的所有情绪都被卡芙卡掐断,除了些许的遗憾以外,什么也不再剩下。可即便如此,星也没能做出应有的、诧异与无措的反应。卡芙卡复而直起身子来,望着远处逐渐坠落至西方的日光,再低下头去看星的眼睛……企图将这个时刻再延长得久一些。
最好能够久到世界的尽头。
可是她始终没办法避开那个即将到来的、依存的终结。她已经教给了星她所能够教导的一切,如今所有的相处只是她在拖延时间。只是,星提出来的、巧妙的问题将卡芙卡逃避着的所有事情再度从心底唤醒——她很突然地意识到星已经成长到能够面对一切的模样了,她没办法选择回避这个有关于情感和爱的命题,那样就太不像话了。所以卡芙卡需要在此刻回答她,然后像艾利欧所指示的那样抽身离开,她没办法再自私地独占这一颗小小的恒星。因为她始终都还是命运的奴隶,正如在最初见面时她对星所说的那样。不得不面对的终结。与艾利欧再次的会面也同样确定了这一点。
她没有说过多的话,只是安静地在此刻倾听着星近乎自言自语般的语句:她问起卡芙卡的过去,即便知道她不会回答;她问起卡芙卡有没有在某个时刻里触碰过太阳,即便知道这个问题愚笨至极;她问卡芙卡在此之前对她做了什么,即便她已经知道答案。于是星眨了眨眼睛,不知为何地感觉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泪水缓慢地从眼角流下来,渗透进了她的发丝。泪痕被阳光炙烤着,她的皮肤逐渐变得干涩。
最后她问卡芙卡,知不知道她们初次见面时,自己对着那一片瑰丽的恒星群许下了什么愿望。
卡芙卡不愿再缄默。但她却也不愿让星说出口,即便那只是自己年幼时曾经相信过的话——她突兀地在这个时刻想着,也许心底泛起的那一阵寂寥的空落,就是名为失去的东西。她即将要失去这个孩子,失去一个习惯,失去那一片温暖。但她却无能为力,没办法制止这一切——所以她重新展现出了最初她让星许下愿望的模样,将一根温凉的手指抵在了星的唇瓣之上,阻止了她的回答。于是星顺从地噤声,没有再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因为卡芙卡终于愿意在她的面前开口了:“不要告诉我。”
愿望说出来……就不会再灵验了。她这么说着,继续倾听着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的言语,安静地等待那个她最终阖上双眸的瞬间,两颗璀璨的明星黯淡下去,一如她最开始的模样沉沉地睡去了,星在意识即将消失的那一刻恍惚地想,如果她原本就不该说出愿望的话,为什么卡芙卡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希望她能够平淡地度过一生呢。星不知道女人言语中的意义。她从来都弄不懂卡芙卡,过去也好,现在也罢,她好像知晓一切,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来,又什么时候该离开自己,知道她的一生注定不会如同她的愿望一样变得平凡、平淡。
可她还是说出了那个祝愿……在那一片只有她们二人的时间真空之地。狡猾的大人。星的双眼紧紧闭着,脑中闪过了很多个画面,从记忆所存在的伊始再到日光之中,从冰凉再变得温暖的怀抱,女人适时的沉默和无意间展露出来的脆弱与孤寂。也许在此之前的卡芙卡一直以来都孤身一人,而在此之后的卡芙卡也需要再度拾起那个孤寂的自己,一直到她总是念叨在口中的,命运的终结。
星回忆起那张被她收进外套内袋的、烧毁了一个角落的照片。在自己再度醒来时,她还能寻找到它的存在吗。
即便所有的言语都无法再被诉说,她也仍是想要对卡芙卡说出自己的愿望:她希望自己能够记住卡芙卡的存在,这个存在于自己大半生命,内心却无比空寂的女人,星希望能够填补她内心的那片始终存在的缺口……她希望卡芙卡也同样能够在每个时刻的瞬间里,想起自己的存在。在那一片真空之地的尽头,某一处的门扉,黑色的树木,老旧的旅馆,烧毁的旧宅……她希望卡芙卡在来到这些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地方时,能够想起名字为星的生命体的存在。这就是她的,渺小的、没能在卡芙卡面前说出口的愿望。
而在同一个时刻里,卡芙卡看着逐渐陷入了沉睡的星,缓慢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她呼出了很长的一口气,好让自己的内心能够变得好受一些。她也早就不是在面临分别时还会哭泣的孩子了。她的视线停留在了远处的太阳上,它逐渐地躲避向远处高楼的后背,此刻周遭的景象似乎逐渐变得昏暗了,连同星的面颊一起,逐步的变得模糊不清。她回想起破碎的午后,死去的幼犬。它死去了,皮毛还是鲜活的,灰色的毛发缠绕在她的手指上。她垂下眼睛去看星淡灰色的发丝,它们同样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淌在手心里。她见证过那只幼犬的结局……它非死不可。
可她又是否能见证身前这孩子的结局呢,她不知道。因为现如今不管是什么样的回答都显得无比颓劳。
于是卡芙卡为数不多能做的只有像她们的第一个夜晚那样,在星的额角再度留下了一个很轻的吻,并且对她说了一句:“晚安,做个好梦。”
灰色皮毛的,仍然鲜活的健壮幼犬从星的身上跳了下去,跑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如她还未开始的,崭新的未来——卡芙卡望着它的背影,发自真心地勾起了唇角,在降临到那个星球以前,她以为自己的内心始终会充斥着孤寂,但这颗崭新升起的璀璨明星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她,不是这样的。哪怕是代号名为卡芙卡的恶魔,也同样拥有能够被爱的资格。她没能在这漫长的相处里面学习到恐惧的意味,却窥见了爱的面貌。而眼下这个给予了她名为爱的情感的孩子此刻陷入了又一次的沉睡,而那些没能来得及对星说的话,难以开口的话,最终都被她自己吞进了酸涩的胸腔里,那一片不断缓慢跳动着的,心脏所在的位置。
她在自己的心底里留下了一句又一句星没办法听见的话语:我们注定是要分别的。直至我们交织的、命运的尽头以前,往日的情感都不会存在。除了卡芙卡这个代号和我的容貌以外,你什么也不会再记得。
等到了那时,你会遇见很多不得不珍视的人,碰到很多有趣的事。等到了那时——我的存在便会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但是直到你能够面对最终的结局以前,我都会伴随在你的身旁,直到你变得足够强大……足够编织起一个又一个你想要的梦境,但在面对这一切以前的时间里,你只需要做个好梦。
而在梦的尽头、在世界的尽头,我会在那里等待你,携带着旧日里所有变得模糊的感情,所有未能倾诉的爱意。我会在那里等你的,等到了那个地方,你就会想起来一切了。
行星丢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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